beezzii是个传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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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四现代AU』际xx援

要看私信。


我修完了,忘发了。

我有罪。

附 所有链接→My List

删掉了番外,因为和自四没什么关系。

全文改动成了倒叙结构。

第一章和第十六章才是接在一起的。

变成BE了,因为援xx际这种事是没有什么结果的。

里面很多打架方式请不要参照,它们是错误的,比如用RUSH,还有无保险动作,嗯……这绝对不是教育片。

声明,我不赞成这种形式。

这是一场AU另一宇宙的梦。

 @卡机马  感谢主催鼓励我没有放弃,感谢鼓励我修文!

[十二国记][雁主从]冬时 | 番外1

  *新生*

  

  

  尚隆、尚隆、尚隆、尚隆……!

  六太撒着腿风一样地跑到内殿去,手中捧着一团软软小小的东西,精心呵护着它像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慢点啦,别摔倒了。”尚隆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侧的三公不明所以,只看着台辅眼中噙着泪花。

  这是一只刚出生的雏鸟,麻灰的颜色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

  “看来我的祈祷还是很灵验,喜欢吗?”

  忙不迭地点头,六太才明白这么多天尚隆每天去祈祷,原来是为了向上天求得一只普通的雀鸟,和在冬时死去的那只八九分相似,六太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了。

  “会好好珍惜它的。”六太抹下了眼泪,笑着答应尚隆。

  三公虽然不知主上和台辅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两人的关系是更亲密了,这样无论怎么样也不是坏事吧?

  

  

  *椿*

  

  

  闪电球在云海之下噼啪地爆炸开,六太怀中的雏鸟瑟缩着钻到了怀里,再也不敢冒出头。

  “春雷啊……去摘椿树的嫩芽吧!”直接从玄英宫偏僻一角叫出俐角,如常悄悄溜出了王宫,六太想就这么出去小半天应该没什么事。

  远看关弓的远郊,被融融的新绿包围,踏上地面时,湿漉漉的草地沾湿了裤脚,这一片都是椿,但因为地方实在是偏僻,也没什么农家在这边居住,只是山道上偶尔有那么一两户。

  雨绵绵落着,六太把黑伞交给沃飞,非要自己爬上椿树去摘椿芽,那只顽皮的雏鸟就趴在六太肩头,啾啾地叫着仿佛在给六太加油呢。

  香气四溢的椿芽在玄英宫里虽有,但那是关弓的市场采购来的,比不上野外生长的芬芳,尚隆很喜欢这个味道……但六太才不会说这是想着尚隆喜欢才来摘的!

  

  

  *节日*

  

  

  柳的国庆日,雁春官府收到了国书,邀请延王和延麒赴宴。

  尚隆当然是马上就答应了,能正大光明出去转一圈不用被百官念叨,是多好的机会啊!六太也很高兴,他挺喜欢刘麒的,别看刘麒平时那个正经样子,据芬华宫的传闻,台辅大人常常带着主上休沐日溜到芝草去“视察”。

  

  

  国庆的仪式过后,芬华宫的掌客殿已经摆好了宴席,门口的侍官托着制作精美的面具呈递给每位来人。

  “假面舞会?”尚隆接过了刘王递来的面具,上面精巧地镶嵌了许多黑色晶钻,戴上后如果不是熟人,稍稍改变发型和服饰,确实非常难辨认出真身。

  “如果宴会上还有下人不停对我行礼,主上主上地唤着,不是很扫兴吗?”刘王利落的脱下庆典着的礼服,换上了和与会者相差不大的礼服。

  “倒也是呢,”尚隆接过下人递来的礼服,尺寸刚刚好,想必是提前与雁的春官府交涉过了,“不过六太,你大概不能玩吧,谁让宴会里只有你个子这么小呢?”

  嘴里嘟囔了几声,六太扫兴地别过了头,背对着尚隆。刘王给刘麒使了个眼色,刘麒无奈地笑着,邀请六太和他一起去下界芝草看国庆游行。

  “过了中午就去找你们玩。”刘王允诺道。

  “等等我!刘台辅!延台辅!”一头浓密金色长卷发的少女轻快地踏着步子过来,身上的礼服繁复精美,不愧是来自以精美工艺品闻名国度的范,梨雪也加入去芝草游玩的队伍,“刘王陛下,主上大概已经在舞会里了吧。”

  尚隆望了望那边的大厅:“恭的那位小姑娘没有来呐……” 

  “听说恭的国内不太安稳。”

  恭是百年有余的大国了,本很有希望到两百、甚至三百年,但倾倒在百年的国家也不少,尚隆诚心希望那位女王能治世更长些。

  这是?六太啧啧称奇学着刘麒——

  刘麒拿出了一罐喷雾挡住脸,让女怪帮忙喷在头发上,白金色的头发几下变成了茶棕色:“从昆仑带回来的玩意儿。”

  “我就不用啦。”梨雪拿出了一层轻薄的衣衫,是范的宝重虫褪衫。

  

  小包房里陪酒的姐姐们奉承人听起来既甜、又不造作,大约因刘麒是熟客,也无视了六太少年模样的问题。

  乐声弹拨,梨雪唱着范的活泼歌谣,陪酒女郎们拍着轻快的节拍绕着三位大人转圈,黑色的手帕扔在了谁身后,谁就要罚一小口三选一的饮料,可能是甜果酒、也可能是苦死人的蔬果汁、或者一杯酸掉牙的白醋。

  “转呀、转呀,轮到谁尝了?这位、那位,哪位大人呐?”姐姐们的话音一落,三位台辅转头,又是刘麒中招……

  “诶?不会吧!”虽然这么说着,但刘麒还是捏着鼻子,笑着喝下了酒。

  今天刘麒的运气不太好,已经喝了五六口苦味和酸味的饮料了,倒是六太非常幸运,一直抽中了甜果酒。

  

  “这样也不错嘛,”尚隆在廊外听着里面的热闹劲,“刘台辅非常精神呢。”

  “一到休沐日便没了影,有时候找起他来还很费劲,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憋在心里躲着我,”刘王略微苦恼地用指节抵住额头,“别看他现在这么精神的样子,闹气别扭来可很伤脑筋。”

  “听梨雪也玩得很开心,那我们还是晚一些去打扰他们吧。”氾王将折扇遮住嘴角轻笑起来,烟紫色的长发柔顺地沿着鬓角垂下,有些神秘同时也显得很温柔,眼神中一片对梨雪的宠溺,“梨雪能有延台辅、刘台辅这样的朋友,也是很难得的事呀。”

  

  

  *草丛中*

  

  

  入夜,六太躲在玄英宫一角偏僻的凉亭里,反正就是不耐睡在有点闷的仁重殿。月光凉凉的洒在脸上,六太滚下了长凳,翻倒在开了星星点点紫花的灌木丛里,养起的睡意去了一些,他也没力气起身,就躺在草丛里那么躺着,继续闭上眼。

  春困、夏乏、秋盹、冬眠,转眼之间,已经五百多年了,六太遥望着永亘不变的星空,突然脑中冒出了荒诞的念头——即使是这个时候死去也没有遗憾吧?

  “你在这里啊。”

  延王陛下找到了他的台辅,坐在葱翠的草叶间,捻出夹杂在六太金发中的落花,将吻轻落在了他的鼻尖。六太则举起纤白的手,伸至尚隆颈后,让尚隆不得不低头将第二个吻落在唇上。

  “六太想在这里?真刺激啊……”

  表示无声的抗议,六太侧过了头,靠着尚隆的胸膛坐着:“因为像偷情一样刺激?”

  “算是吧。但我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这里好歹是玄英宫嘛。”

  “难为你还记得这里是玄英宫啊,笨蛋,”六太埋头在尚隆颈间,“也就是说,如果这里不是玄英宫,就行了?”

  “如果你想,我这边没什么问题哦,小色鬼。”

  “大色狼。”六太牵起尚隆的手,挠着大手里的茧,指甲敲在茧上,这是尚隆常习剑而生的茧,不光是尚隆痒在手心里,还痒在两人的心里。

  

  

  *画*

  

  

  “今晚台辅应该宿在主上的寝间吧。”负责六太洗漱和衣襟的女官们从仁重殿快步移到王的正寝,已经对这种事非常习惯了,主上有时候也会遛到仁重殿。主上与台辅……这不是她们该多嘴的事,她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六太坐在椅子上僵硬着,身上披着厚重的全套礼服,尽管画师的动作很麻利只需要台辅半小时不动,他还是有点难受。春官府的安排是每年都要画一张像,也就是每年都要这么折腾一次,虽然多次嚷嚷像庆那样用照相机就好了,但还是拗不过七嘴八舌的官员。

  “真是的,尚隆见我一动不动在板凳上受煎熬,反而笑得很开心?”六太甩了甩手,嫌了一眼对面过来看热闹的尚隆。

  “不是啊,我觉得六太动起来比较好,一动不动确实有点没劲。”尚隆拿起了果盘里的一粒红莓,喂到了六太嘴里。

  “反正每年的画像都看不出什么差别,直接照着上一年的画一张不就好了吗……”

  尚隆则走到画师身后,不太懂行地看着:“照相机啊……好像也不错嘛,那个叫‘摄影’对吧?刘王很喜欢那个。”

  “庆的冬官据说想办法做出了相机,景麒之前送了我一个。但显影水只有舜的材料才能生产,那边情况不太好,市场上的显影水很紧俏啦……”

  

  尚隆很喜欢六太穿得层层叠叠的,让他想起了久远记忆中,京都公家的公主们,纤小的身体拖着长且重的珍贵布匹,虽然六太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一件一件亲手把这些衣料帮六太脱下,足足花去十分钟,也是一件顶有趣的事。

  这是他最喜欢的穿着之一,另一种则是与之完全相反,六太只将一件外衣套在身上,里面什么也没有,虽然六太辩解那只是为了转变方便。但玄英宫里哪有什么需要转变的时候嘛。

  

  

  *淡路的温泉*

  

  

  六太沉入正寝足有一个小池塘那么大的浴池里——先枭王修建的夸张浴池,将之上的金碧装饰拆下变卖后依然在使用,有点温泉的感觉,尚隆是这么说的。

  “六太?”

  水中没有应答。

  水汽氤氲出白雾,尚隆只得凑近去看,一摸隐约的金色蹿在水下:“可别把自己淹在里面了。”

  水面冒出气泡咕噜咕噜的,六太放松了身体浮出水面:“尚隆,元洲的深山里有一个天然温泉,下次我带你去吧。”

  “是六太邀请我约会吗?”

  “别得意忘形了……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温泉吧?”

  “以前?”

  “淡路的温泉,你不是很喜欢吗?”

  淡路……尚隆足足想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哪,濑户内海上的岛屿淡路岛,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的事,为什么六太还记得啊?

  “收留我的婆婆说过少主很喜欢淡路的温泉。”

  “我都快忘了这些了,少主什么的……几百前的事。”

  “和尚隆有关的一切,我都不会忘记。”

  “说这种话,我很怕哪天被你迷得鬼迷心窍啦。”

  ……

  咚地一声六太把尚隆绊到了池子里:“才不是我的错,明明是你先来引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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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钥匙串、PHS、钱包、两张银行卡、桌上几个木头相框,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克劳德把屋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这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机车——克劳德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买个车,1st的权限可以随时叫到驾驶员,他不需要这个。

  但一坐上机车椅,手扭动油门,他就有——确实是自己的东西,很熟悉的感觉,像老朋友。

  包里有一张折痕快被翻断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圈叉、还有手绘的路线……与克劳德所知的不尽相同,这似乎真的是一个相似但不同的大陆。

  难道自己掉落在了“梦中梦”的魔法中?

  啊啊……那是电影和小说的桥段,机车的发动机轰鸣,地上激起的烟尘怎么看也不是幻觉。

  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最短路线,克劳德驶离了米德加——好吧,米德加已经成为历史,只有“艾治”,克劳德还很不习惯说这个词。

  

  没有魔晄炉、哪里都没有魔晄炉,最明显的不同是机车已经不使用浓缩魔晄液作为燃料,加油站零星分布在路边。

  连夜赶路开往家乡尼布尔海姆,荒凉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无法鼓起勇气装作旅人、询问离家乡最近加油站的员工“尼布尔海姆怎么走”这样的小问题,克劳德害怕被人怪异地注视着、害怕听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样令人无法接受的回答。

  那座索桥——通往家乡小镇的必经之路、与萨菲罗斯相遇过的地方,断裂的铁索垂落在峭壁两岸,朽坏的木板显示此处是被遗忘的地方。

  如果不走这里,就只有绕另外一条远路,那要多花上半天,克劳德调转方向,远望了一眼尼布尔海姆魔晄炉的塔尖,它还轰鸣着吗?

  

  

  *

  

  

  风萧萧索索地在荒草中穿梭,虫鸣鸟叫、野鼠野兔之类在草间拱得簌簌作响,阴云笼罩着尼布尔海姆,克劳德被这座鬼镇的安静喝住,又念着这是家,自己本不应有任何恐惧。

  即使被草藤之类覆盖,他依旧轻易辨认出了家,但也仅仅徒有一具空壳相似,被废弃的家具陈设已经不同,自己的房间——没有这样的东西,空空如也,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令人作呕。

  

  这里不仅仅是自己的家,平常的小镇下还有杰诺瓦标本这样的深水炸弹,但克劳德去了魔晄炉,那里什么也没有,是一摊神罗公司抛弃了的废墟。神罗公馆里早已被搬空,脚步回荡在里面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够了,他已经不想再去别的地方了,蒂法说的话是真的吧。

  

  克劳德靠着残垣滑坐下,他该回哪里去?

  他想要弄清楚,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

  

  

  “没什么好说的,”蒂法不愿多说,语焉不详提了一提他们打败了萨菲罗斯的事,“倒是你,没关系吗?”

  青黑色的眼圈覆在眼眶上,看起来好多天都没有休息下,胡茬也没刮,肌肉贴在与他的身形不太相称的骨架上,背上的武器快把他压垮,即便是这样他也只是在嘴里含混地说着:“没关系。我真的杀死了萨菲罗斯?”

  与其是在问蒂法,不如说他自己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要杀死他的英雄呢?他会被自己杀死?

  

  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

  他是一道漩涡,让自己根本逃不出,但连想触碰一下他也做不到——

  他死了。

  但或许他骗了蒂法,骗了所有人,他只是不知所踪。

  他等待着我找到他,或是他总会找到我。克劳德想回到自己最初醒来的狭小屋子,祈祷着一觉醒来能脱离噩梦。

  如何也无法入眠,克劳德辗转反侧着,开始拾起一点一滴的所有回忆细心擦拭。

  镜中花似的,回忆都那么美,萨菲罗斯、1st、米德加、神罗……悬崖上可望不可即的花,是那么容易就被摘下的吗?

  

  “思念体?”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克劳德盯着玻璃杯的底,他和萨菲罗斯想像的魔晄眼映在水里。蒂法觉得可能是店里的灯有些暗淡,他看起来和星痕肆虐的那个时候一样,被阴霾笼罩着,谁也拉不出他——包括自己。

  “如果称其为萨菲罗斯的思念体,也就是说,萨菲罗斯尚以某种形式存在着,注视着这个世界……不是吗?”

  “可他死了。”

  不是的,蒂法只是一厢情愿地催眠自己“萨菲罗斯死了”的事实,她不喜欢萨菲罗斯,视其为坏东西而已,克劳德不想与她争辩,拿过了柜台上的小相框:“我们……住在一起过吗?”

  是他自己和蒂法还有两个孩子的照片,怎么看都很暧昧——看起来就像他和蒂法共同养育了两个孩子,克劳德有些紧张,他无法想象自己失去了有母亲的家后,那么快地就找到了新的家人,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太快了吧,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是适合女朋友、孩子的那种人。

  他是士兵不是吗?难道要用那沾满了鲜血的手,迎接孩子们的笑脸吗?甚至连像安吉尔那样去抱起小狗都做不到,他只能托辞自己不爱宠物,拒绝了安吉尔去动物中心做志愿者的邀请。

  “勉强……曾算是这里的房客吧,马琳和丹泽尔都很想你,如果你能多来看看就好了。”

  “抱歉,”克劳德低下了头,觉得很对不起那两个孩子,照片上他们看着自己很开心的样子,但自己真的不知道如何回应两个陌生人,“我不记得他们了。”

  “不是你的错。我会跟他们说你出远门了。”

  “我平时做什么呢?在打败了萨菲罗斯将军之后。”

  将军?蒂法有些诧异,看来克劳德是真的错乱了,大概又是那个“杰诺瓦”在作祟,她只能这样猜测:“平时送送快递吧,不过我觉得你只是找个理由去见见朋友们,巴瑞特、尤菲、希德、文森特……还有爱丽丝,现在大家在天南地北生活着。”

  “爱丽丝?那扎克斯呢?他们一起去什么地方生活了吗?”

  “看来你是真的搞不清状况,”蒂法看起来非常悲伤,把自己绑的红色丝带解下,轻轻搭在了克劳德的肩上,“他们都死了……这时候我倒是希望你去教堂看看,这是爱丽丝的缎带,她一直戴着的东西。”

  

  他们都死了。

    

  

  *

  

  

  平静安宁,这座废弃的小教堂有魔力,克劳德将蒂法递给自己的红色缎带放入养育着鲜花的水潭中。与星球交流的爱丽丝,亚麻色的发辫与红缎带,暖绿的眸,粉色的裙子,克劳德突然就能在脑海中摹画她的模样。

  

  『我想见到你。』

  

  少女的这句话打开了克劳德记忆的阀门。

  

  

  *

  

  

  少女说这些是萨菲罗斯编排的梦,将自己的意志和从lifestream里的各种信息洪流混合编织出了一个巨大的魔法,再将克劳德拉进去——她不得不承认萨菲罗斯继承了所有赛特拉人的知识和天才,魔法开始时非常成功。

  “但萨菲罗斯的样貌,在你的梦中从未改变过,不是吗?因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样子,只是依靠着你的回忆成为你期待的样子。”

  “我很犹豫要不要把你从梦中唤醒……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虽然那是萨菲罗斯造成的。但魔法最终还是失控了。”

  

  空欢喜。

  

  爱丽丝离开了,只剩下克劳德在空旷的教堂里仰望着破洞的天顶。

  

  

  

  “现在的你,是哪个?”

  真实的记忆和并不虚假的梦混杂在一起,克劳德毫无战斗的意愿。

  “爱丽丝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什么样子全来自于你的思想。”

  “你不该来这里,萨菲罗斯。”

  克劳德离开了教堂。

  

  

  *

  

  

  “糟糕透顶的礼物,继绝望之后,你又开始自认为这是了吗?”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那是一个美妙的梦境,你的母亲还在,你的挚友陪伴着你,神罗公司视你为新星,你见到了萨菲罗斯,你成为了梦想中的英雄,我想不出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礼物了。”萨菲罗斯轻松钳住克劳德的手腕,让那把组合重剑毫无用武之地。

  克劳德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力气握住武器,仿佛被这话抽走了所有力气,萨菲罗斯将他心中最不切实际柔软的美梦剖开又撕碎。

  “说到底……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那么软弱犹豫,或者反过来全然一事无成,事情都不会比现在糟糕。”如果不是萨菲罗斯,自己会从一般兵退役,灰溜溜地回家,承认自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伙,才能仅限于开一个乡下杂货店,与英雄毫无干系,在乡下订购每一期军事杂志,收集每一张英雄的海报,永远地憧憬着萨菲罗斯将军的光。

  

  

  他陷入了某种绝望的深渊,再也无法反抗自己,连武器也舍去了,如果现在自己高兴,能轻易地夺取他的生命,但不是这样的,萨菲罗斯不认为这是他想要的克劳德,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软弱到杰诺瓦细胞试图以本能吞噬掉他的意志,他在放任自己的意志坠落,萨菲罗斯又莫名地感到愤怒,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克劳德应该气愤地对自己举起剑,因为自己用一场梦欺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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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陆北面架起了长长的封锁线,将米德加所在的大陆隔离成为了孤岛。

  不明的黑斑溃烂从冰雪之地传染开,病人陷入虚弱、直至死亡。神罗公司仅仅派出了十名生物研究部成员作为先遣队,让他们去北方的基地调查。

  但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都知道那十名先遣队成员,均是公司中很不得志的弱者,大概公司也对他们不太抱希望,或者更恶毒的说法,他们死在那里……也未尝不可。

  “真残酷啊……”扎克斯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听说社长在会议室说了‘只要维持封锁线就足够’、‘外面的人死光也与神罗公司无关’……这样的话。”

  克劳德尽量保持理智,作为1st他已经慢慢学会不仅仅从好与坏来判断,有人称其为成熟、有人称其为狡猾世故,但要在神罗公司生存,有时候的确需要变成一个很坏的人,想到这里,金发陆行鸟的情绪并不太高:“如果只是通过人传播,社长这么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

  “我们现在连它是否仅仅通过人传播都不知道!如果通过动物,兔子、老鼠啦,或者天上能飞的鸟儿传染,公司现在完全在做无用功嘛。”

  米德加、不光是米德加,各地都人心惶惶,害怕那灾难夺走自己的生命。

  “北边的特种兵有感染的例子吗?”

  “得了吧,”扎克斯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做着深蹲,他似乎有点紧张,“公司怎么会把珍贵的特种兵派到封锁线的外面。”

  克劳德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ID卡在感应器上刷过和扎克斯交班。



  *



  穿着朴素的土色便装,克劳德走在依旧繁华的大街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接上PHS收到的广播。

  “……根据疾病监控中心的消息,北可利尔已经有感染病例,现在处于封锁状态,为了保证居民安全,金蝶游乐园暂时关闭……”

  报刊亭摆在最外面的报纸,第一版也用黑色加粗的最大字体标识着“感染!”。

  米德加和外界是割裂的,克劳德踏入常去的快餐店,这里一切如常。

  总是这样,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米德加表面都是一潭净水,除非这里被炸成了一片废墟!克劳德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怪念头逗笑了,开玩笑,米德加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废墟的。


  托晋升为1st的福,克劳德搬到了高级员工住宿区,用ID刷卡时却发现门已经开了。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门吗?

  带上门转身蹬掉鞋,却发现沙发上坐着意想不到的客人——

  萨菲罗斯。

  克劳德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怎么不惊动楼里的监控进来的,反正萨菲罗斯总有办法。

  “好吧……这次来是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正宗被随意扔在茶几上,萨菲罗斯还自己有闲心倒了一杯水,“我长久地思考过一个问题。”

  和我有什么关系?克劳德只得找到茶几角坐着,谁让沙发被萨菲罗斯霸占了。

  “为什么我会刚刚遇见你?而且——出生自尼布尔海姆的你,克劳德。”

  这么一想来,的确有许多许多的巧合,比如自己和萨菲罗斯都出生在那里,都携带那个叫……杰诺瓦的东西,不过人与人的相遇嘛,就是种巧合?

  “如果你要说这是巧合,我不这样认为。我很好奇,是否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在背后控制着一切呢?你知道,我不会容许有人操纵我的命运。”

  “反正日子就是这样一张一张日历纸撕掉,是巧合还是谁在操纵……没兴趣。”

  克劳德把电视机摁开,米德加新闻台正在播报不明黑斑感染的事,扫兴,他换到了电影台。

  “所以我采取了一些行动来引出背后那只手,比如……让神罗公司不惜拉起巨大封锁线的感染。”

  目光从电视机屏幕上转开,克劳德惊异地回望着萨菲罗斯,他不敢相信这是曾被喻为“英雄”的将军能做出的事,多少无辜的人因此死去?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小小迷茫?为什么生存这样莫须有的疑问,哪里比得上单纯的生活着重要?即使是萨菲罗斯也没有权利剥夺无缘无故剥夺无关者的生命,不可理喻!

  “如果你想要阻止我、打败我,以此成为以此英雄拯救世界……我拭目以待。”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克劳德眼看着最后桌上的正宗也化为黑烟消影无踪。


  萨菲罗斯又一次消失了,克劳德捏住遥控器换回了新闻台。


  处于封锁线的内部,这事和我没什么关系。米德加新闻以一种置之室外的超然态度播报着外面的状况,克劳德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但那些无辜的人就该死吗?如果这发生在自己不相干的人身上,伤痛不会戳在自己心口,但设身处地如果发生在了自己的亲人朋友身上……仅仅打倒萨菲罗斯,也于事无补吧?



*



  萨菲罗斯执着于自己,不是克劳德的为了炫耀或者沾沾自喜,他思考了很久,萨菲罗斯与自己有很多次难以置信的意外相遇,如果说是都是偶然,那也必定不正确。但萨菲罗斯认为是有一只“手”安排着他的命运,与其说是别人,不如说都是他自己做的吧。

  和安吉尔熟络一些后的闲聊中,克劳德知道了萨菲罗斯曾特别关注过自己。为什么是自己?安吉尔也完全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单纯因为样貌合萨菲罗斯的胃口?克劳德被自己的猜测恶心到了。


  就着米德加新闻台枯燥的新闻,头枕在沙发边沿,克劳德眯着眼睛困了。

  杂乱的梦境袭击了他,但又不那么像梦,不如说是真实和虚幻之间的图景,是米德加的魔晄炉还有怎么走也走不完的大圆盘,似乎是跟着一对人在走……爆炸轰隆着,米德加的一个圆盘不可挽回地倒塌。

  少女在自己的手中沉入湖泊……

  抬头仰望,天空中盘踞着巨大的巴哈姆特,映照着不详红光的巨大陨石覆盖了视线,行人们一个一个倒下,口中喷吐着黑色的脓水——

  晚间新闻结束的音乐将克劳德惊醒,原来是睡着了啊,刚才的梦可真够奇怪的,尤其是那个少女……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见过一面的爱丽丝,在街上碰到过扎克斯和她逛街。

  果然萨菲罗斯一来,自己就会有些“异常”,克劳德简单地把怪梦称为萨菲罗斯综合症。


  洗漱之后克劳德也没什么精神,直接睡觉了,却没想到怪梦还在继续。


  完全成为废墟的米德加,自己童年的朋友蒂法在城边开了间酒吧?不得不说女老板这个角色比拳师适合她,这梦着实荒诞,最后是……

  低头看向左臂,刚才新闻中出现过的黑斑出现……!

  睁开眼,克劳德再也没有睡意,右手搭上完好无损的左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过……这是哪儿?


  像是各种建材东拼西凑做成的房屋,一把非常重的刀——非常符合自己的喜好,放在床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敞开盖子的箱子,里面放着满当当的魔石。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和特种兵制服非常相似,但又有些许不同。

  桌上是PHS,克劳德拿起来,是从没见过的型号,待机画面是尼布尔海姆云狼头图腾,好吧自己的PHS也是用这个作为待机图……

  他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莫非这里就是梦中的自己?他赶忙拉开窗帘,凭借魔晄强化过的眼眸,黑暗之中废墟高大占据了窗景一角,根据其中颇有神罗建筑风格的废墟,克劳德肯定那就是梦中倒塌的米德加,被邪门儿炸弹和天外陨石毁得七零八落的米德加。

  克劳德翻开了PHS的通讯录,里面许多他不认识的人,当然认识的人也有几个,比如蒂法,还有姑且算作同事的里维和雷诺、鲁德……加上路法斯。


  如果要最快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大亲友扎克斯一定是能够倚靠的对象,克劳德用PHS拨出了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翻通讯录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对不起……”

  按掉挂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克劳德再次仔细地输入了号码,确保自己没有因为按错,但结果仍然是机械的录音告诉自己,扎克斯的号码是空号。

  难道是扎克斯换电话了?

  切换到PHS的日历,克劳德发现已经是九年之后了,这是……?


  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这里才是梦?


  那安吉尔呢?克劳德加拨了神罗公司的号码头,确保这一定能打到安吉尔那里,私人号码可能更换,但工作号码是公司分配的,一般不会改变。

  但结果仍令他困惑,仍然是空号。


  克劳德不知道该找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犹豫之下,他翻开了内容满满的语音信箱。



  *



  “所以你完全不记得和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白天处于关店状态,蒂法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晚上营业准备,担忧地注视着好友。被蒂法——还是个大美女盯着,克劳德不太自在别开了眼神:“我只记得你弹的钢琴不怎么样,一心练习拳击,但是后来我离开尼布尔海姆了,探亲假回去的时候你都不在镇上,不太清楚你去了哪里。”

  “探亲假?”

  “嗯?我在神罗工作,还是1st呢,本来打算再存一年的钱,就把妈妈接到离米德加近一点的地方。”

  余光注意到蒂法的眼神显示着怪异,她难以置信地深呼吸着,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才说出口:“事实上,尼布尔海姆被萨菲罗斯烧毁了,我的父亲、你的母亲,村子里所有的人,几乎都死在那场大火里,难道……你真忘了这一切?我们早就失去了尼布尔海姆的一切。”


  蒂法将玻璃杯重重地顿在了吧台上,狠狠地喝了一口水:“你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不是的!现在才是噩梦!我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到底是为什么啊!”克劳德背起了靠在吧台上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出了第七天堂。

  他要去神罗公司,他要去尼布尔海姆,他要亲自确认他想离开这被噩梦包裹的虚假世界。


  但脑子中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挥之不去——

  但事实如果真像蒂法所说,她没有必要骗你,如果这里才是真的?

[十二国记][雁主从]冬时 04 end.

  冬时 4

  

  

  *

  

  

  雏鸟在六太手中呼吸渐渐衰微,最终合上了眼。

  “不是你的错。”尚隆将双手搭在六太肩上轻声安慰,天气十分寒冷并不是雏鸟该出生的时节,生不逢时罢了,即使喂给专门的饲料、呆在人类的暖气房里、六太作出最大的努力,它还是尚未体会到自由飞翔的快乐便永远闭上了眼。

  “这种时候就突然会惊觉自己……很没用了。”六太将装小物什的木盒腾出空,将渐渐冰凉的雏鸟放入,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似地盖上了盖子。尚隆帮六太刨开了厚厚的雪,在裸露的黑色土地上挖开了一个小坑,这片冰凉的土地便是雏鸟无名的坟冢。

  简单埋葬了小鸟后,他们共乘一骑,不消一个多时辰,高耸入天的关弓山投下巨大的黑影笼罩而下,玄英宫的禁门石砖过于清洁光亮反射着日光晃眼。

  尚隆作了手势示意禁门处的守卫不要做声,他怀中十三四岁模样的台辅略微皱着眉头熟睡。

  

  

  *

  

  

  云海上的夜风更加迅猛,裹挟着咸腥的潮骚涌入宫室,六太被生冷的海风惊醒,床幔外隐约见得一点点微光,竟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天色将暗。起身后侍候在身旁的女官很快做好了准备:“台辅?要起身吗?”

  六太应了声,从幔帐中探出头,霞光氤氲着暖红映照在眼里,是晚霞啊,随意接过了女官递来的衣袍:“主上呢?”

  “主上在内殿处理政事。”

  仁重殿外室的桌上堆着一大摞折子,六太随意挑挑拣拣很快看完了,再不耐处理这些事,毕竟也做了五百多年,倒也算得上熟练。

  沾着红印泥的靖州州候章不小心蹭到了宽大的袖上,为了拉走袖子手指上又乱糟糟地糊了一手红油印,喉咙里听不清抱怨了什么,六太撅了下嘴将就用脏袖子使劲抹掉了多余的油印,几下盖完了章,唤下人打了水拿了皂角来。

  大约是玄英宫用的印泥质量太好,用皂角沾水洗了四五次也洗不干净,手指尖反而泡得涨。那怎么洗也洗不去的淡淡红印,就像……血渍一样,六太出神盯着手指,凑近闻只有皂角的香味。

  仁重殿外的树林中鸟雀无忧地飞绕,云海之上虽也有四季,但四季变化比下界起伏平淡很多,这里永不会有一场意外的冬雪收走它们的性命。仰头高望着树林片刻,眩晕着往后趔趄几步,六太拖拉着脚步往宽阔的观景台踱去。

  是自己选出了终会令雁灭亡的王,踮起脚尖趴在雕龙的围栏上将头探出些许,眼下凌云山山势陡峭,直直伫立在透出星星点点关弓夜灯的云海上,海风将六太的金发吹得蓬松,丝丝缕缕飘落在眼上唇上颊上。

  为什么没有拒绝尚隆?

  昨日夜晚后半的回忆近乎空白,被包裹着蜜糖的快乐——或许那叫欲望,被这般自己无法控制的欲望漫溢着。

  因为是主上?

  颤抖着羽睫,夜风吹得眼眸发涩,六太用手背抹掉了眼角湿润的泪渍,踮起脚尖翻上围栏放任自己跌入云海,似有似无的空气与海波涌入口鼻,他闭着眼看不见任何的光。

  不是的,因为是尚隆。

  “台辅……”纤白柔软的胳臂从背后围抱住六太。

  “没关系。”

  女怪只得重新回到阴影中,任六太自天穹坠落。

  

  正在内殿翻看文书的尚隆坐得有些乏,一脸严肃的女史在身旁作书记,再加上帷湍和成笙两人盯着自己不要丢下政务逃跑,玄英宫的日子真是很难捱。

  窗外不同寻常带着破风的呼啸声,成笙反应最快到窗边:“台辅?”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成笙并不很确定。

  “真是的!台辅就不能多多专心政务吗……”帷湍如常抱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

  “六太怎么?”尚隆也到窗边探出了头,只见一抹金色在远处隐约可见,“很精神啊,才从外面回来就又想去下面的关弓玩了吗?”

  “主上可不要动去关弓游玩的雅兴,您的政务还没有处理完,而且明天的朝议万万不能缺席。”

  “啊啊……了解、了解。不过如果明日朝议台辅不出席,一定是不完整的吧,放着台辅跑到下面去玩没关系吗?我不想一个人听朝议嘛……”

  深沉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是留在尚隆这里的俐角:“主上……台辅他……沃飞说情况不太寻常,请求您多加关照。”

  尚隆沉默了下来,方才的嘻哈不正经消失,他注视着关弓夜景让伴君侧的几位近臣感到气氛冷凝下来。

  是与台辅有了矛盾?帷湍和成笙还有作记录的女史面面相觑,主上和台辅是在宫外的两天里发生了什么?

  “这里重要的文书已经都阅览过了,如果明日清晨我和台辅在朝议前没有赶回,就让冢宰代为主持,回来之后我会好好翻阅记录。”

  布置好了明日的事,尚隆径自离开了内殿,看起来是往禁门那边去了。帷湍神色尤为紧张:“主上和台辅这是真有什么事发生?成笙,前日主上只是提去雁和柳的边境和刘王私下会面吧?”

  “……是,主上是对禁门的守卫这么顺口提过。只是出了玄英宫两天,他们便生出了什么事端吗。”

  “听任重殿的女史说,上午台辅被主上带回寝殿时,一直睡着没什么精神呢。”女史也停下了记录日程的笔,顺着帷湍和成笙两人的话,似乎更加确信了有什么不安的事。

  

  

  

  *

  

  

  六太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后悔起为什么不穿多点,街道在寒冬里给劲风提供了顺畅的通道,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即使是他带够了钱也不太可能住店,他一进旅店们一定会被前台盘问是哪家的孩子,说不定那些人还会好心到叫治安官领走自己。

  在夜市的饮料摊买了一杯热茶,凭此得到了些许暖热,六太坐在散步道旁的长椅上,眼前的行人来来往往从眼前掠过,有牵手逛街的情侣、坐在双亲肩上的孩子、不停闲谈的友人……

  这一带地区六太曾在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踏足,这里曾是枭王大兴土木建的陵墓,怨气的深重即使是枭王驾崩后也难以散去。维持了三百年繁荣的王,为何会在短短的三两年内性情大变化为恶魔?

  即使是主持过编纂枭王传记的史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尚隆也总有一天会变成令自己痛苦的恶魔吧,六太抱着暖茶,却想不出什么事能让尚隆发疯有违王道。

  或许……某一天尚隆就突然想那么做了吧,烧毁村庄,随意杀死子民……说不定为了不让自己那么痛苦,做的第一件恶事就是杀死自己,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希望尚隆下手利落些能让自己一瞬间死去,六太哑然失笑。

  “一个人在开心个什么劲呢?”眼前的黑影遮蔽了街市的灯光。

  “……我的死相。”六太握紧了手中的热茶,面前人穿着一身普通布袍牵着驺虞,“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现在就想怎么死太早了哟。我都还没想过呢,六太就更不用想了。生气了?”

  “没有。倒是你,明早不是有朝议吗,又在这里闲逛……”

  “你比较重要嘛。”尚隆一把将六太揽住抱在自己臂弯里,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肩头一沉,尚隆只听得耳语,徬徨着、犹豫着,又沾染几分悲切,六太将面颊埋入王的肩头:“我们是不是……做了错事?”

  

  

  *

  

  

  温热的呼吸缠绵在一起,六太想推开王的胸膛,却被按住了双手,自脸颊中滚落的泪珠滑入唇中,显得吻稍咸。尚隆在破坏着什么,就是想这样做了,突然便做了个彻底,把王与麒麟的关系搅得不复从前的模样,六太放弃抵抗,由着尚隆用宽阔干燥的手掌托住腰。

  “尚隆……”

  “嗯。”

  “尚隆。”

  “怎么?”

  “害怕吗?”六太喘着气,为身体失去了遮蔽有些不适。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对方怕些什么,是怕被三公六官知道了两人的荒唐事,还是……就此……

  “不怕。”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有点害怕。”不管是失道之症、还是失去尚隆都是让心撕裂的痛苦。

  “决定了,如果失道,不去蓬山退位,”尚隆微笑着,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我会亲手杀死六太,再看看上天容许我把雁破坏成什么样子。”

  六太忍不住轻笑:“大笨蛋、大傻瓜,净会说些傻话。”惩罚自己的王一样,六太张嘴咬住了尚隆的鼻尖。

  “!很痛啊,难道要让我鼻子上破一块去朝议吗,”尚隆却没有推开六太,“不过……还没有厌倦呐,六太放心好了。”

  “尚隆,你这时候很像变态哦,我可不是女人,你是知道的吧。”

  六太双膝抵在尚隆腿间撑起,胡乱拽着尚隆的衣服,普通的外衣遮蔽下是主上的礼服,看来尚隆从玄英宫出走得很急,他是来找自己的,不禁有些开心。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五百多岁怎么也不算我犯罪嘛。”

  “你要小心一点,我不能见血。”

  “好啦,知道了……这算是台辅对主上的命令吗?”

  “什么啊,明明是主上先找来的,台辅我没办法拒绝,可怜的是我诶。”

  “六太觉得这种事可怜吗?不如我们就回去吧。”

  “……我可不觉得哪个男人会不解风情在这时候离开啊!”

  “那我不会停下来哟,即使是六太求饶,也不会停下来。”

  “求饶什么,才不会呢。”

  

  end.


[十二国记][雁主从]冬时 03

 

  

  *

  

  

  “……所谓山就是如此。”利广向来自昆仑的刘王介绍了“山”的说法。

  “这两座山是对王统御朝廷的才能与心性的考量吧,”刘王很快总结出了利广的意思,“您的父亲,我想先宋王陛下并不是因此失道。”

  “混乱的导火索——高涨的玉石价格突如其来的暴跌,半年前被点燃,许多购入了玉石的人,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人是举债购买,纷纷破产,”利广抿了一口茶水,“家父……无能为力。我想他是在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之后,质疑起了某些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臣民对玉石财富的疯狂,王无法用政令予以限制。这还是其次,应该说那无法挽回的危机在一年前便初见端倪。”

  尚隆直入了主题:“有所耳闻,奏出现了商人宁愿看着瓜果之类的货物在仓库腐烂也不愿意低价出售,继而平民们因雇主无法获得利润失去工作与薪资,甚至连住所也因无法还清借金被界身收回成为流民,商品继续缺少购买者滞销朽坏,如此恶性循环,是宋王陛下难以扭转的倾颓。半年前,我国界身向地官长秘密请求了援助,因为给奏国商人的借金几乎全部烂在账上了,对雁也算是不小的冲击。”

  “大萧条,”刘王唏嘘 ,另外两位投来了探寻的目光,“这种经济的崩坏在那边的世界,发生过多次,很多专门学者研究。”

  “愿闻其详。”

  “那边的主流看法认为缘起国家生产的物品过剩,我也仅仅了解皮毛,过一段时间拜托刘麒去那边带回一些研究此事的书籍吧。”

  “盛极必衰,”利广远望着北路繁华的灯火,他在常世行走了六百余年,国家的兴衰不知道见了多少,奏的灭亡自从他的父亲登上王位时便注定,只是这一天来得有些晚,倒也不为这一天太过伤感,“没有永远的王朝。”

  

  

  *

  

  

  六太闭着眼缩在椅子角里,桃香浓郁的酒气把脑袋泡得昏昏的,刘麒喝得比他多,好像是太高兴跳起了舞,然后……咚的一声摔倒了?似乎那边三人的谈话告一段落,椅子拖动吱嘎的声音传到了六太的耳朵,刘王进来了,六太感到那股王气走进房间。

  “还要去看烟花吗?”刘王把声音放得很轻在刘麒耳旁问,那语气里的和煦爱怜,刘麒十分得王的宠爱,六太装作睡着,在心里却撇了撇嘴,想着尚隆快来啦,他也很想去阳台看烟花。

  “想看……走不动啦,带我去嘛……“刘麒的撒娇呢喃听得六太心里发腻,六太忍不住悄悄把眼睛翕开了条缝,却见到了刘王轻吻了刘麒的唇,蜻蜓点水的一吻后背起了身材纤细的刘麒,往阳台那里去了。

  很危险啊……几十年前庆予王为景麒着迷而迷失王道的例子,刘麒不会不知道,六太再次闭上眼睛,将担忧的神色隐去。但也不是闻所未闻,王与麒麟互为半身、同生共死,上天将世上最寂寞的两人联系,这份羁绊不是世人普通的爱可以比拟的。

  刘麒现在是幸福的,足够了,六太长舒了一口气,在椅子上缓缓蹭起来,尚隆从门口向他走来。恶作剧的心思转起,六太等尚隆把脸凑到自己这边时,伸出了舌头舔了一下,袭击到了尚隆的嘴角,露出了成功的狡黠笑容:“好喝吗?”

  “嗯?”尚隆只得也伸出舌尖,“马鹿的口水……一般一般啦。”

  “笨蛋……”六太本想问的是桃子酒,哪知道被尚隆曲解成了戏谑意味的口水,“尚隆是笨蛋……!”

  

  

  *

  

  

  深夜烟花祭典后,尚隆怀中带着看烟花到一半就熟睡了的六太,于刘王提供的会馆夜宿。

  褪去外衣,尚隆准备上床时,才发觉在床靠墙那侧躺着的六太又醒了,紫色的眼眸氤氲着些许潮红,醉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去。

  “是昭彰在蓬莱找到了我。”冷不丁六太冒出了一句,目光直直向着床顶的帐幔。

  “这样……”所以之前那样热心去蓬莱找泰麒,是受到了昭彰的影响吧,尚隆回想起见面次数不多的宋麟昭彰,如果六太有姐姐那就是她了,“明天打算去光州看看,一起去吗?”

  六太应了声算是答应,侧身蜷了起来,埋头在尚隆的胸膛边:“难得你不去妓楼过夜,是不好意思在刘王面前表露色心吗?”

  “因为王会时不时造访,雁的妓楼是各国中腌臜最少的。我算是做了件好事吧。”尚隆说着自己的歪理,小心翼翼地挑出被自己身上压住的六太的金发。

  “唔……那种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童贞不理解的快乐。你想去?”

  六太翻了个白眼:“我又不会再长大了,怎么去?”

  “麒麟会有性欲吗?”

  “哈?”到底谁才是喝过酒的?六太有点后悔自己提起了妓楼的话题,不过还是认真思考起了尚隆的发问。刘王亲吻刘麒的一幕浮现在六太的眼前,或许是……有的吧?

  “抱歉啦,问了六太奇怪的问题。”

  “我想大概是有的吧。”王能够占据麒麟所有的爱,这点毋庸置疑,六太用手肘半支起身子,拱到了尚隆面上,把散落到尚隆脸上的金发撩到耳后,闭上眼像刘王亲吻刘麒那样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尚隆,“是这样的欲望吗?刘王刚才这样亲吻了刘麒,所以我想应该是有的吧。”

  轮到尚隆呆住了一秒,他看着六太有点迷惑而蹙起的眉头,天真地散发着引诱:“这样是不够的,要更激烈、更深一些。”他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按下六太的头,吮吸着六太的唇。

  水声随着亲吻啧啧,六太的唇颊泛着红:“这样的欲望会让尚隆因为我内心迷乱吗?如予王因景麒而……”

  这种时候还想着王道的事,不愧是麒麟,尚隆哑然失笑:“予王可不是因为爱着台辅而失道,那份嫉妒才是她迷失的缘由吧。”

  “嫉妒?嗯……”六台欲言又止,用小小的术法把蜡烛扑灭,室内唯一的微光熄落,金发兀自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圣白柔光。无论看过多少次,尚隆还是会被这幅人间绝无的光景攫住眼球。

  “在尚隆身边就会感到温暖,尚隆不在身边就会担忧,我就是这样的、麒麟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六太又有些困了嗫嚅着,“有时候有点嫉妒那些妓楼飘着脂粉的女人,当然啦,如果尚隆是去讨老婆的话,那是另外一回事啦。”

  “想不到六太是这么小心眼……”尚隆既感到被六太在意着的愉悦,又被这份莫须有的小小嫉妒打趣得不知如何辩解,但没有回音了,六太已经再次歪着头沉沉入睡了。

  

  

  *

  

  

  雁国的冬天虽不似芳与戴极寒,但也够冷的,六太举起双臂等着尚隆把厚厚的棉衣套在身上:“光州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没什么,只是听闻今冬光州的雪比往年厚一些,道路也被大雪封锁了。”

  “情况很坏?”

  “不算坏,光州刺史说不至于到生出灾情的程度,我更担心的是开春冰雪融化后可能形成春汛洪水。现在就当是去一览雪景。”尚隆关上了会馆的门,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裹着稍薄的夹袄,灰黄的粗布包着一柄剑,一副游侠浪子的样子谁都不会认出是统御雁五百年的王。不可思议,六太手抄着搂在脑后,就是这样吊儿郎当的地维持了五百多年的统治。

  大地银装素裹,道路上堆着厚厚的雪,没有能飞行的骑兽寸步难行,雪白里的一点黑,终于见着了里家,但六太在那里感觉不到一点人气:“那里没人住的感觉……”

  驺虞降落在了荒废的屋舍间,本该在里家过冬的人不见踪影,外面的土地也没有垫上干稻草之类为明年耕种的准备。

  “虽然有听说小地方上的人都希望到州郡去,关弓更是一年比一年人多,但没想到最底层的里家已经被抛弃了,”尚隆走在不成型的小道上,稍微有点担忧,“子民往大都会去发展怎么说都不是件坏事……”

  “但里家可是荒废了!那里——”六太指着里木,上面的孤零零地结着两颗小小的果实,“一根缎带都没有,这样的事也是可以的……吗?”

  正说着这话,其中一颗小小的果实落了下来,雏鸟啄破了卵果的壳唧唧地往这边两人叫着,六太心疼小鸟落在雪地上寒冷,跑过去把它捧在手心里。

  “因繁荣而寂寥落寞的里家……这么一说又是坏事。”尚隆喃喃自语着,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

  

  

  “喂,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它妈妈啊……”尚隆骑着驺虞在后面缓缓跟着无奈六太的顽皮。因为四下无人是片雪原,六太没有顾忌地变为兽形飞在天上教那只小鸟飞翔。

  快雪时晴,日光漫撒而下,踏着光——麒麟畅快奔跑的美姿被史书吹得可神了,尚隆想到六太这幅样子常出现在庙宇的抽象壁画里,马鹿这有点蠢、还脾气很臭的家伙居然也能被敬仰,雁就是这样有些胡来的地方吧。

  好一会儿那只雏大概是玩累了,窝在驺虞头上的绒毛里熟睡,六太接过了尚隆扔来的衣服胡乱套上,坐在驺虞的背上小心不惊动睡着的雏鸟。

  “我和小家伙——泰麒开始是一样的,不会转变成兽的形态,”六太套上绒线帽代替夏天用来包头发的布,“是昭彰特意在蓬山住了一段时间慢慢教我这些的,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出谢谢了。”

  再次提起昭彰时,更多是怀念而非悲恸,六太不想说这是自己已经习惯了别离,但事实如此。七成的王朝无法将统治持续过一山,主动向天帝请求退位的王并不多,也就是七成的麒麟寿命只有短短三五十年,百年都少有。每次蓬山有新的麒麟出生,六太都会去送上祝贺,心中却又悲哀地祈祷,上天赐予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一位好王吧。

  

  

  *

  

  

  光州州首府虽比关弓差一点,但也已经是足够令常世仰望的繁华。细碎的雪花飘落被路旁的沼气灯照得银光粼粼,和柳普遍穿着的皮袄大不相同,这里的男女流行只是穿着用羊毛料做的几层衣衫,喜好再披一件毛皮坎肩,看起来比柳要金贵一些。

  尚隆在肘着窗旁的小桌,在客栈的二楼看道路上的车水马龙,又想着光州角落里闾的荒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叹气。

  边走边玩了一天,六太已经累了,毫无仪态地蹬掉脚上的鞋踩在薄棉被上:“这里暖气又开得太热了吧……会让我误解春天已经到了。”他解下身上的外衣,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绸衫滚倒在床上。

  “之前你说刘王和刘麒,是怎么一回事?”尚隆难得起意,问起了昨天六太半醉时说的话。

  “嗯?”六太先愣了一愣,才想起这是他不小心撞见的,“就是吻啊,刘麒也喝得很多……不对,这么一说……完全就是情侣在撒娇要去看烟花嘛。”

  “情侣?先刘王听闻和麒麟关系冷淡,尤其是末期不问朝政时……是从凌云山退职的杂役说的闲话,”尚隆松开了束在脑后的发辫,坐在凳子上换下外衣,“所以现在的刘王又和刘麒关系好得——”

  “那不挺好的嘛,至少刘王会因为爱惜刘麒尽力维持朝廷,”六太翻了个身,一只眼睛瞄着尚隆,“呐,这次,刘王看起来能越过一山吗?”

  “当然希望他越过了,不然我可又要头疼难民和边境的妖魔之类麻烦事。”

  没有确切的答复能还是不能,尚隆其实是非常谨慎的人,“希望越过”也就是感觉这次的刘王还不错……吧?六太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灭灯不久后,尚隆不想那么早睡,从包裹里拿了两块糕点和一小壶酒摆在桌上,就着月光蹉跎睡意。六太也被他这幅闲情搅得睡意全无,睁开眼睛看着尚隆那边,就那样无所事事的看着。

  隔音不太好,隔壁……传来了情侣欢爱的浪叫和呻吟,六太盯着尚隆,少年模样的脸上一副尴尬的样子,尚隆则是老神在在“我又能怎么办”继续喝着自己的小酒。

  大约是为了排解六太的无所适从,尚隆动了动手指让六太过去陪他。

  “那边,就是你说的童贞理解不了的快乐?”六太黑着脸,但掩不住脸蛋发红,“为什么一和尚隆出来就要遇到这样的事啊……”

  “作为王知道自己的子民在夜晚能这样偷闲快乐,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还真当听壁脚正大光明了!尚隆!”六太抢过尚隆盘子里的糕饼塞到嘴里,一口咬开,里面浓浓的蜂蜜溢了一嘴,“甜得齁死了!”

  “本来用来下酒的糕饼,可不是你这样一口吃的呀。”

  “真是受不了……”六太嘟囔着,这让尚隆弄不清他是受不了太甜的点心,还是受不了有隔壁没羞没臊的夜晚,翻身坐在小桌上够和尚隆平视,“这样可睡不着。”

  尚隆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六太嘴角的点心渣:“要帮你捂住耳朵吗?”话虽这样说,但他却只是微侧着头把盘子里剩下的点心拨弄到一边,把六太从小桌上抱在自己的腿上,揉着麒麟澄金的发丝让六太靠在怀里。

  “如果六太只能听到我的心跳、我的呼吸,就不会在意那些恼人声了吧?”

  “嗯……”六太本想小作挣扎翻出去,但无奈尚隆稍稍用了点力把他圈在身上,他抓住尚隆垂下的黑发让王低下头,学着不久前尚隆教过他的吻,将嘴里蜂蜜甘甜的味道与他的王共享。

  


[十二国记][雁主从]冬时 02

*

 

 

      六太从睡梦中惊醒,沃飞从影子中扑出怀抱着他,用锦帕轻拭六太自脸颊落下的泪水:“台辅?”她慌了神,不明白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台辅突然怎么了。

      “不……不会的、不会……”赤脚冲出门,六太转变为了兽形的姿态,沃飞只来得及潜入影子跟上。

      “台辅!?”寝殿外值守的宫人惊呼,台辅走得这样急促着实吓住他们了。

      仁重殿庭园里树上的鸟雀被惊得嗡嗡扑闪翅膀,惊动了整个山头,六太往梧桐宫飞跑去,女官们点燃了手灯尽量不失礼仪追着台辅。

      这番惊动了在高处赏月还未入眠的王,尚隆睡得一向比六太晚些,他在玄英宫燕寝最高的一个山头独酌,自然看到了六太赶到梧桐宫去,那里饲养着白稚与凤凰,是有什么在意的消息马上要传递来?

      毋需同宫人一般遵循不得在玄英宫内随意跑动的礼节,尚隆先一步往六太那里去。

 

      沃飞将厚厚的毛毯披裹在转变回人形而赤裸的六太背上,六太已然失神地望着凤凰,脸上一副惊愕,极为悲怆又惋惜,长长的金发映着月光显得有几分苍白。

      六太蜷缩着,无意识地拉紧毛毯,但依然无法停止指尖的瑟瑟,直至他的王尚隆到来将他拥入怀中。又一滴眼泪滴入了尚隆前襟,六太埋头在尚隆的胸膛:“宋王驾崩……刚才做了很坏的梦,昭彰她……自裁了。”

      “……自裁?”

      尚隆第一次听说麒麟选择自裁,体谅着六太的恐惧,是多么深重的悲恸……双臂将六太扣在怀中,轻拍着他的脊背。

      皎月之芒从窗棂散入,又冷又冰,继而绵绵的雨湿冷地泼下,平日来人不多的梧桐宫此刻更为凄冷。

      宋王选择退位本意让昭彰免受失道之痛,尽快选出下一任王以缩短动荡的年月,但事实却是昭彰走向了自我了结的末路。尚隆犹豫自己一直坚定着的决断——若某日六太患上失道之症,便是自己选择退位之时——然而,六太会像昭彰那样吗。

      六太不放手揪住尚隆的衣衫,尚隆只好抱着他往自己的寝殿去,赶来的宫人们跪伏在道路两侧,还未平息从仁重殿赶来的气喘。

 

      他会向陌生的新王屈膝恪守君臣之礼,没有新王能这般用双臂亲昵地环抱他,除了自己,还有哪个王能这样怜爱珍惜他?

 

 

*

 

      朝议的主题无疑是宋王的驾崩,六太的噩梦——宋麟自裁也被证实,朝堂的空气不算凝滞,毕竟此刻压力最大的当属奏的邻国才与巧。

 

      今日台辅也未能参加朝议,但官员们丝毫不怪罪台辅,尚隆则少见地速战速决结束了朝议,快步往仁重殿赶。

      六太自那晚后便气色差了很多,黄医不认为台辅身体有任何实质性问题,也就是此番完全是六太个人的心绪不宁造成。文书与奏折都搬到了仁重殿,尚隆收敛了平日去关弓城转悠的心思,一直陪着六太。

      “尚隆……”六太念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有话想说,但仍盯着几帐上绣制的花草图案,回避了尚隆的目光,“奏的崩塌,至今没有头绪。宋王不曾昏庸、政治清明,也未曾听闻地方有叛乱的流言……觉得很不安。”

      “总是有理由的,”尚隆放下文书坐在床榻边沿,替六太整理了乱糟糟的金发,六太担忧雁国发生和奏国相同的事,作为王他也思索着,繁盛国家面临的挑战比百废待兴的国家更为艰难,治世最为长久的奏倾颓后,雁再无引例可循,一切等待着他与六太在黑暗中探索,“口渴吗?”

      六太点头,他接过了尚隆的杯子:“谢啦,尚隆。”

      尚隆小小吃惊了一下,六太对他说出谢谢可非常少见,但……他可不认为这声感谢是指递来水杯,或许是别的什么事?啊啊……病人容易多愁善感,六太也是同样如此吧。

      “……可不是什么兔死狐悲。”六太在为昭彰的事难过,就是这样,只是强说无事而已。他不耐继续待在榻上,袖子赶开桌上的文书奏折,一屁股坐在尚隆对着的桌上。

      “怎么?”

      六太没有穿足袜,光着的脚搭在尚隆膝上,任性和顽皮的性子展露得俏皮,雁国秋冬漫长,虽然不会生大病,但麒麟也是会觉得冷的,尚隆担忧六太受凉,握住了这双光着的脚。

      “我和昭彰没有什么不同。”六太低着头,踩着尚隆的膝头张开双臂,尚隆则顺势接住了自己的麒麟,金发发丝飘拂垂下,透着窗外洒入的澄光。

      “虽然宋王与我都是王,”尚隆将目光投注到虚无的一点,眸色沉静,“但我们是不同的。”

      六太将头侧着靠在尚隆胸口,腿屈起整个窝在尚隆怀里,要是被天官见到了,准会被说毫无仪态:“如果你这样想,那再好不过了。”

 

 

*

 

 

      清晨天光未明时,六太便突然醒来,意识进入了种异常清醒的状态,大约是昨日傍晚喝了太多的茶。屋外准备洗漱衣衫的女官还未到,沃飞替六太先穿戴好:“难得一见,台辅今日起得这么早。”

      但太早了起床似乎也没什么事做,六太又觉得有些无趣:“嗯……今日勉为其难去一次朝议吧。”不愿惊动还未准备好的下人们,六太从人烟稀少的偏僻小道离开了路寝,经常翘班的他对于避开宫人们的视线很有经验。

 

      尚隆翻看起桌上一堆从南方传来的文书:“清汉宫的假朝也该正式成立了,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冢宰退还了仙籍,不愿接过白稚之爪。清汉宫内朝有传言众人推举英清君执掌假朝。”朱衡作为肩负外交的秋官长准备充分。

      “如果是那位沉稳的英清君,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六太将手臂垫在脑后,枕在圆弧型拱窗的边沿上,“但……不知舍身木能否顺利结出新的果实。”麒麟主动选择自裁,违背本性冒犯了天意吗?如果上天认为宋麟拒绝选出新王,被判定为逃避注定的命运,那便是在某种程度上否认“昭彰”、而非宋麟的心意,六太闭眼一点也看不进去靖州送上来的文书。

      “宋王的家眷们有退还仙籍的意思吗?”尚隆问。

      “王后已经退还仙籍还乡。英清君因在朝中任职,文姬公主继续执掌保翠院的工作,他们二位已确定不会退还仙籍。但卓郎君的情况就不清楚了,他似乎并不在奏的国境内。”

      “我要去蓬山看看,”六太这么说着跑了出去,“晚上回来!”

      朱衡正想劝言台辅认真完成工作,却被尚隆用眼神示意着“由他去吧”制止。

 

 

*

 

 

      听女仙们说,已经出现新女怪的果实了,六太心中绷起的弦松开,为昭彰自裁而生的不安稍稍退却了些。就麒麟的本性慈悲,与传达民意的具象来说,自裁是不可能的想法。火急火燎地感到蓬山倒不是他真的有多关心与雁相隔甚远的奏,而是为了确认他说不太清的天意。

      宋王之于昭彰,六太设想,约莫是父亲之于女儿的关系,真令人羡慕,思绪顺着游到自己的王尚隆那里,尚隆之于我,仅仅是王之于麒麟吗?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六太站在未结实的舍身木前出神地盯着枝桠。

      尚隆一向言而有信,他许自己一个和平而富饶的国家,如今的雁令世人憧憬,应当感到高兴吧,六太在云海之上转变为兽的形态飞驰回雁,云海上的风虽冷,但毫无遮蔽的阳光映在脊背微热驱散了寒意。

      这之后呢?更加和平富饶,还是——走向崩坏?

      啊啊……并没有不灭的王朝,六太至今依然认为雁会毁灭在尚隆手上,只是那一天或许是很久很久之后,也可能是不久的将来。

      如果那一天到来,请让尚隆握着我的手吧,哪怕那时他已经是胡搅蛮干的混蛋灭王了。

 

 

*

 

      很少全速往玄英宫冲刺,但六太此刻就是这么想回到尚隆身边,更快点,再快点……

      喘着气,额头还淌着没擦掉的汗水,六太问侍从:“尚隆呢?”

      “禁门的守卫刚刚传来了消息,主上去下界了,只知道是关弓往西北方向。”

      啊!这家伙!六太当即翻了个白眼,他就不信找不到尚隆了,大跨步地走向夏官的厩舍去牵驺虞。

 

      麒麟对王有那么点感应,六太稳坐在驺虞上,闭上眼睛感受微妙的方向,大方向不会错——的确是关弓的西北方向。之后只用找高档的旅舍,能照料驺虞的旅舍不会太多,还有妓馆赌场这些地方,六太皱起眉头,自己又没办法进去,只能在门外让使令从影子里潜入去找人。

 

      六太小小的身影被灯火的阑珊之影淹没,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豪客下注的呼喊声传出店门,过于华奢的北路——柳离雁最近的一个城。

      之前留在他印象里的北路虽然人来人往,但尘土破落绝不及雁的繁华,尤其是前任刘王助露峰失道那时。柳北国不过二十五年的治世,柳经济力上翻天覆地的改变由来自昆仑的新王带来,六太走在混凝土的土地上,这就是令尹提案关弓即将翻修成的路,笔直又平坦,不起灰尘不积泥水。雁的道路大多由石砖铺成,最怕雨后一脚踩下去噗地冒出一汪泥水,教人恼丧。

      二楼花草繁盛的阳台,模样停留在十五六岁的刘麒朝六太招手:“六太!这里!”

      刘麒的毛发颜色非常浅,比景麒的还要浅上那么一点,再浅一些就算是罕见的白麒麟了,玉叶大人这么说。

      “延台辅,好久不见。 ”刘王停下了和尚隆的闲谈,点头对六太问好。

      “找到这里来啦,六太,还以为你在蓬山呐,”尚隆面色轻松,大约是刚才的谈话让他兴致很高,对坐的还有第三人,六太没见过,但看他的样子和尚隆与刘王非常相熟,“这位是卓郎君。”

      “诶……奏的卓郎君……”六太本以为会是位更加气宇卓绝的公子,但面前人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随意用布条束起,目像水那样沉与柔,坐得不正有些不太靠谱的意味,“蓬山已经结出女怪的果实了,不久后奏的麒麟便会诞生。”

      利广一怔直起了脊背:“这样……如此便好,承延台辅吉言。天帝未责难奏,万幸至极。”

      他们在谈论奏的事,六太跟刘麒确认了,便不再有旁听的兴味,国家的崩坏都是些听着让人伤感的话。

 

 

      “延台辅,”刘麒坐得很端正,给六太分了桃子汁,六太喜好脆甜的桃是他从蓬山女仙们口中听来的,“那一晚宋麟自裁在我的梦中出现……”

      “梦中?难不成所有麒麟都在那一晚在梦中知道了这事?”六太惊愕,或许麒麟间确有某种不可见的联系与纽带。

      “主上有说如果他失道且无法悔改,会去蓬山退位。但——”

      “但?”

      “但这未免有推卸责任的意思在吧,即使代价是失去性命。百姓会把错误归结到我选出了令柳毁灭的王,反倒感谢王具有自知之明的仁慈。如果麒麟先因失道而亡,人们便一边倒地同情麒麟,怨恨起王来。”

      “王选择退位,至少麒麟能活下来选出新王。”六太舔了舔嘴角的桃汁,一踮脚坐在椅子的扶手上。

      “如果连续选出两任无道的王,上代峯麟的下场——”刘麒顿住,觉得说出麒麟被杀戮不太顺口,“难道还要选出新王吗?选出三任王的麒麟似乎不存在。”

      “所以我……根本不想选什么新王啊。要是尚隆这个笨蛋去退位,才不原谅他呢。”

      年轻的刘麒听到这话,一改提及昭彰之死的严肃沉闷,哈哈大笑了起来:“六太,要尝一尝桃子酒吗?”

      “当然!”六太想着即使喝醉也没关系,上一次靖州州府忘年会喝到大醉,尚隆不是把他捡回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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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察期的首发任务几乎没有难度,克劳德作为队长带领士兵乘飞行器来到了北方。时值冬半年,暴风雪把玻璃窗冻得跟冰块一样,飞行器因视线模糊无法停落在目标地,把克劳德一行从半空中放下来,便飞回临时驻地了。
即使准备充足、踩着带钢钉的专用靴,冰雪地依然走得艰难,克劳德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一把轻一点的武器,武器负重让他不太好受。
生物研究部的委托总是稀奇古怪的,说是北方这一两年有一支部落反常地往更北的极地迁移,似乎在北方大空洞那边,希望特种兵部门能去调查一番。不向温暖湿润的南方,而往更恶劣的极地的奇怪部落。
“说不定那里有埋藏宝石、黄金……宝藏?”一般兵们一边打开干粮、一边闲聊着。
“……大概?”克劳德戳着PHS新装的定位系统,因为天气实在太冷,程序反应不太灵光,电池异常掉电,撑不了两小时就会没电了吧,“我的PHS快没电了,不知道备用电池能不能用到任务完成。”
“先留着备用电池吧。”同行的人提议,克劳德点头,把正准备换上的备用电池放回了包里。

首发的任务哪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克劳德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暴风雪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吹起的狂风快要把几个人吹到天上去了,此时又庆幸起自己带了一把超级重的剑像个秤砣压着自己。
沿着地图上的粗略指引,不远处有一座山,希望那是一处背风的地方。
远处有黑点来了,是原住民挥舞着手发现了狼狈的神罗兵们。
——也太幸运了吧。克劳德和队友们对视了一眼,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做法,他们走向了原住民的队伍。
“你们是神罗的士兵……跟我来吧。”
原住民的领头裹着厚厚的毛皮衣,他们拖着捕获的不明野物,瞄了眼克劳德他们身上的神罗标志,同意带他们到自己的小村子里避险。


*


“这群人……他们很怪,我们都不愿意接触。”
原住民的大叔拿着克劳德递来的照片,嘴上叼着士兵们作为感谢送的香烟,比他们自己的土烟带劲儿多了。他看了一眼克劳德,心神领会,克劳德从包里摸了一壶烈酒,出发前想着可能会需要酒暖身,如果受伤了还能用酒消毒:“请。”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去年北方有一场严重流感,神罗公司免费资助了药,但是太北方的……但他们最后一点事也没有,听说一个人都没有死,继续往北方往来。很奇怪吧?”
“他们从别的地方找到了药?”
大叔摇头,不赞同克劳德的话,拧开酒壶叫同伴们一起来喝酒了:“他们在最北方的某处找到了什么。但从新年之后,再没有见到他们。暴风雪?雪崩?谁知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邪门得很……”

在小村子——只是十几座小木屋的扎营点过了一宿,暴风雪过去,阳光猛撒到雪地上,日光自雪地反射即使戴着护目镜也觉得刺眼,飞行器从偏南的驻地赶来继续搭上了克劳德的调查队几人往更北方去了。
“北方大空洞?”握着操纵杆的驾驶员用“不是认真的吧?”的语气犹豫,“怎么会有部族住在那啊……”见鬼……昨天遇到暴风雪九死一生,今天还要在那种险要的地方迫降,但他也只是想想,没有真的抱怨出口。


*


“那是什么?”队员握着制式步枪,谨慎地走向一大块冰与雪覆盖的东西。
普通的岩石当然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这些“东西”被厚厚的雪覆盖着,隐隐约约呈现着“人”的模样。
“他们是……人?死了?”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下,被冰雪冻个一两天就没结果了,一行调查员遗憾着是不是来太晚了,呼叫着对讲机那头飞行器驾驶员把吊索放下来,他们要把这些东西运回去,作为给生物研究部的交待。
克劳德则用PHS拍摄了下现场的情况作为档案记录,但他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这些人死在这里有些诡异。为什么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呢?往南方去不好吗……而且他们真的“死了”吗?但又说不出口,无法向通行的队员们说“他们或许没死,只是睡着在了冰雪包裹的壳中”。这只会徒劳散播着惊悚片的氛围,本来队员们就不是很乐意搬动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还要采集土样、岩石、雪、空气……这些生物研究部在清单上要求的样本。

正当克劳德用铲子把碎石块放进袋子里,他回头,却发现那边的队员们却已经全部登机,飞行器快速爬升起飞:“等等!”他扔下手中的东西摸出对讲机,频道刺啦刺啦地被对方单方面掐断。
他们那群人在搞什么!?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那自己要怎么回去?
这真是不可理喻!
克劳德很快冷静下来,以最坏的恶意揣测着,难道是……因为自己晋升1st不顺眼?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回去就谎称自己死在暴风雪里……这样?
喂,这可算是谋杀啊!翻出PHS,屏幕左上角显示着让人丧气的无服务。
糟透了,1st考察期的任务哪里有那么简单嘛,心里面嘲笑着自己的天真,同时克劳德又闪过“或许是考察期任务的特别测试”的怀疑,但不管怎么说拿这种事……太过头了吧。
见鬼为什么要冬天来北方做任务啊!克劳德叹了口气,再次检查自己的背包,最糟糕的是PHS的备用电池告急,他决定关掉PHS以节约电量,过一个小时再打开它。


*


他来到洞窟边缘,一步一步非常小心,因为目及之处是很陡峭的悬崖,之下雪和岩石的坚硬程度也不得而知,要是摔下去可没救。但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深处有迷宫一样的小道和空洞,克劳德边做着标记边往里走。过剩的好奇心并非明智之举,但洞窟深处仿佛有什么吸引着克劳德。
真奇怪啊……传说此处有各种各样凶猛的怪物,之前小村子的大叔说目击过僵尸龙什么的,但现在未免太安静了,连一只蟑螂都没有。
越往深处走,反而没有外面风雪的寒意,不那么冷了,克劳德提醒了一下自己,重点不在这里吧,或许深处真有什么宝藏在。
『到这里来……』
是谁?
克劳德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是哪里的声音?从深处传来的?从外面传来?还是……幻听?他屏住呼吸,只听得因紧张,脊柱和肌肉挤压出的吱嘎声。
绿色的猫眼注视着他,只有一瞬便又消失了——是魔晄眼,克劳德确信。
低沉的闷笑在克劳德的耳边,他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谁在注视着自己?一贯克劳德作为士兵猎杀怪物,而如今身份对调,觉得自己被盯上了。


*


他在笑,不是温柔的微笑,也不是恶劣的奸笑,不如说抿起嘴角,仅仅证明他心情不坏,克劳德眨眼,希望眼前所见只是幻象,萨菲罗斯简单地看着自己,对自己笑着。
失踪已久的萨菲罗斯,高大的身躯孑然站立着,赤裸着上身,披散着银河一样的柔顺长发,黑色片翼舒展在身后,在星球的深处看着克劳德,单单以目光吸引着克劳德无法抗拒地走近。
或许是自己……死了?克劳德无端猜测着,否则如何解释萨菲罗斯就在自己眼前呢?
又或者眼前的并非萨菲罗斯,而是因自己的意识而出现将军样子的“神明”,但神明与萨菲罗斯……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从神性的名讳到异于常人的模样,再到无人能比的功绩,萨菲罗斯就是神明。

总是这样,你总是在最坏的时候遇到萨菲罗斯,总是恰巧被萨菲罗斯从深渊里拉出,克劳德对自己说。总觉得自己很没用啊……哪怕是自己附上了1st的名号,情况也不曾改变。

“为什么失踪了?”局促不安着,克劳德只能问出这么一句,在萨菲罗斯近乎完美的身躯前,他又摸了摸鼻子尖,希望那没有蹭上灰。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黑色烟雾笼罩了萨菲罗斯的身体,晃眼间克劳德熟悉的那身属于将军的甲冑重新出现了,萨菲罗斯好整以暇说着:“有很多秘密想要解开。”
“仅仅是这样吗……”相当地任性,克劳德在心里嘟囔,萨菲罗斯失踪给综合治安部带来了多大的震动啊,还有之前霍兰德博士的遇害,神罗大厦里的流言蜚语传着是失踪的将军做的,“那……还会回去吗?”
“克劳德想让我回到哪里呢?”
克劳德低着头盯着脚边的小石子,将军投到他身上的目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他没有预料到,萨菲罗斯单膝点地,反倒仰视着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脸颊变红变烫,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啊……人们除了会对小孩子这样,就只有对爱侣求婚的时候这样单膝点地了吧……难道自己在萨菲罗斯眼里,还是一直是个不能独当一面的小孩子吗?
“唔……米德加?但……”克劳德卡壳,回想起萨菲罗斯对神罗公司的态度,“但你好像不喜欢那里,嗯……你不喜欢米德加,也不喜欢神罗公司。”
“如果是回到克劳德的身边,也不是不行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身边?克劳德不是很明白将军的意思:“我是……没什么所谓了。但为什么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


萨菲罗斯领着克劳德来到了星球的深处,周围都是绿色的光点,它们是流淌着的lifestream,中间横放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里沉睡着一位银白色头发的断臂女人,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灰白色,既不是活着,也没有死去,这就是萨菲罗斯在意的……人?
“感觉她怎么样?”
萨菲罗斯牵着克劳德的手,他们一同触摸着水晶。
“她……”克劳德恍然大悟一般把两者连接到了一起,刚才说着『到这里来』的人是她吗,“我应该认识她吗?她……是谁?”
两千年前从天而降的灾祸、神罗公司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尼布尔海姆掩藏的秘密、Project S的最高成就、克劳德父亲为了救下妻子与孩子窃取了灭活Project S成品细胞……萨菲罗斯说了很多,他应该从未向谁倾诉过这些事,克劳德有点担忧地听着萨菲罗斯压抑着愤怒和悲伤的诉说。
这样的萨菲罗斯看起来非常的寂寞,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克劳德有些担忧,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萨菲罗斯手:“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萨菲罗斯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这点是不会变的嘛。”
萨菲罗斯顿住了想说的话,低下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没有挣开克劳德的手,复而抬头,将克劳德拉在怀中,开口的声音很轻,但克劳德依然听见了:“你是对的,那都是过去的事。”
片翼卷动着lifestream的荧绿之芒,将那片悒郁留在了大空洞中,萨菲罗斯带着克劳德离开了星球的深处。


*


“他们感染了处理过的微量杰诺瓦细胞。很严重的流感袭击了他们,我只是想试试,杰诺瓦细胞至少能他们不死。”萨菲罗斯答应克劳德把他送回神罗最北的一处驻扎地。
“但他们为什么会倒在空洞里?”克劳德躲在萨菲罗斯的披风里,眼睛被大风眯得睁不开,他无法说萨菲罗斯这样做是仁慈还是残忍,救了原住民很好,但用了和毒药没什么两样的杰诺瓦细胞又是不对的。
“他们本来就快死了,只是杰诺瓦细胞没让他们死透,放在那里不管,春天气温回升他们应该会醒过来?”
“跟会冬眠的熊一样嘛。”
“那些扔下你的家伙,需要我帮你处理掉吗?”萨菲罗斯把克劳德放在了离驻地不远处,他的语气和问克劳德需要帮忙倒垃圾吗一样平淡,“他们的确做得太过分了。”
“不用。在神罗工作,总该要习惯这些事。我会好好处理的,相信我?”克劳德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用自己的脸蛋卖乖,睁大了眼睛看着萨菲罗斯,将军看起来也很吃这一套。
“可你连18岁都不到,在士兵里……”
“我已经是1st了!”
萨菲罗斯还是不放心,但拗不过克劳德:“好吧。至于这次的调查任务,你就说北方大空洞那里有一些漂亮的矿物,部落的人需要采集拿去卖钱,所以一直往北迁移好了。”他的身形渐渐消散,变为黑色的烟雾无影无踪,让克劳德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摸出包里的PHS按下开机,因靠近驻地而满格的信号把克劳德飞到远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飞行器停驻在驻地的停机坪上,和克劳德同行的队员惊恐又怯懦地看着克劳德走向他们,至于萨菲罗斯说感染了杰诺瓦细胞的人,早就不见踪影。
这些人必定是得到了背后谁的支持而胆大包天才敢暗算自己,克劳德也能读懂公司的势力派别,自己被划归在新一代社员这一边,也就是以鲁弗斯副社长为首的这边,和公司的守旧老人派一直都是明枪暗箭在争斗咧。

18年的财年re上市……对于se这种东证一部的公司,2016.4.1-2017.3.31会计期间在经过审计后2018年5月份披露,还是指……2017.4.1-2018.3.31??在2019???不想细想了

[十二国记][雁主从]冬时 01

*

 

 

云絮翻涌的海波浮着从戴吹来的凛冽之风,玄英宫的百官等待上朝时闲话着天气,下界已然入冬,希望上天赐予瑞雪保佑第二年的收成。

尚隆独自端坐于玉座,前排的官员们低着头往上小心翼翼地探视,果然果然,他们的王只剩背挺直,头却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那半眯着的眼睛,却是锋锐其中,看似漫不经心罢了,欺瞒主上之类的心思,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靖州的令尹叹了口气,这一次月末的朝议台辅还未露面,那么下月的州事务不意外地全又该落到自己身上了吧。

 

轻手轻脚地推开内殿小门,但即便是如此小心翼翼,云海带着咸味的风还是穿堂吹入,任重殿的女官又将素净的饭食放在暖炉上热了一次。赶不上朝议也就罢了,但朝议之后的靖州小会,台辅总该去露面吧。

“台辅、台辅……恕臣下失礼……”女官掀开了厚实的几重帷幔,轻轻推了推锦榻上的一团被褥。和往常滚过去滚过来躲着女官们赖床不同,一点动静也没有,女官们觉得不太对劲,扒拉开被子,里面哪还有什么台辅的影子,只有几大团衣服塞在里面充数。

 

 

 

*

 

 

绑着自蓬莱得的橡皮筋和绒线帽将金发掩藏,女怪沃飞将六太严严实实包裹在棉衣里,道路积雪深厚,她无比担忧六太。似乎是和主上闹别扭了,但没有吵架争执,只是陷入了外人无法插手的莫名冷战,即使每日都陪伴在六太身旁,她也不明白六太的心思。

捧起了一把雪,六太伸出了舌头,口中呼出热气,舔舐了一口雪,被冰得脑袋激灵。

麒麟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如果是太师,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民意的具象”,如果是这样简单就好了。民意的具象,听起来跟某种物品一样,那不就是和二声鸣稚没有两样吗,可从来没有哪个人在意那些鸟想些什么,六太顿觉无比怅惘。

 

这里是车也无法到的深山,零星生长的红梅被冰与雪击落,残损的花瓣如点点的血迹,六太转开了目光。

 

“失道之症的前兆,您也能看出吗?”六太曾这么问过玄英宫的黄医。

医者沉默着,最终回答了台辅“臣以为失道不过是积重难返”。但即便是医者看出了,又如何呢?有记载以来,麒麟患上失道之症后,王幡然醒悟的例子极少,知错难改。他不会说出失道之症的端倪,六太直觉,否则对麒麟太过残忍了。

“如果六太患上失道之症,我就主动去蓬山退位。”尚隆曾一脸乐天地挖着耳朵,很不认真地随便回答过。

原来尚隆是这样想的……但……除了尚隆,六太闭上眼,对陌生的新王跪下、缔结契约,那也代表对尚隆的最后一缕思念也被割断了,想到这里心就钝钝地痛。

因为六太是尚隆的臣,而不仅是延麒为延王的臣。

 

 

*

 

 

六太脱下衣衫,让使令在一旁将它们保管好,赤身变为麒麟的兽形走入了深山中的一处天然温泉。这里是他发现的好地方,因山势太过险峻并无人迹。大概每年变为这种姿态只有这么一次吧,六太其实更习惯人形,他便在进入温泉时转变回了少年的样子。

他想他是天底下最爱尚隆的了。

但尚隆最爱的是自己吗?

是……吗?青楼的女人们更得尚隆的心吧,怎么的……有些嫉妒她们,但那些女人也是雁的国民、尚隆的臣民,尚隆当然爱着她们。

麒麟独属于王,但王属于所有的臣民。

 

虽然常常对尚隆说着“今天一点也不想和你见面呐”,但那不过是嘴上的场面话。尚隆独自前往下界化名为风汉浪荡时,六台总是坐在玄英宫最高的栏杆上,期盼着从云海之际乘骑兽归来的尚隆。

见不到他的时候思念他,见着他的时候又别开目光,我到底是怎么了?

全身又热又烫,令手足僵硬的寒意被彻底驱散,温泉比玄英宫洗浴用的水更烫一些。

 

 

*

 

 

“台辅今天没有露面,他到哪里去了?”批阅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尚隆放下墨笔,问着侍候在外的女官一众。

“主上……臣下无能,今日一早侍奉台辅梳洗时,仁重殿只有几团衣物塞在床榻上……”

又是不知道到哪去放风了吧,尚隆走出宫室往任重殿去,靖州上奏的文书一定堆了一桌,他都快想象到靖州令尹那黑沉沉的脸色了。

尚隆到仁重殿时,六太却已经回来不太端正地坐在矮几上,正听着令尹在一个劲念着公务。在尚隆的意料之外,台辅听得很认真,马鹿(笨蛋)在思考这幅景象,他在心中笑了。

 

尚隆在外面的庭院等着台辅处理完靖州事物,被养熟的山雀扑腾着往他肩头飞,单纯极了,仅仅因为尚隆手掌有粟米碎粒就凑近啄食,绝非因为王的身份而靠前。

令尹恭敬地退出内殿,六太今日属于台辅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但尚隆没有在庭院里等到他,往常六太总是会跑出来,在关弓山的崎岖的林间玩上一阵,和这些山雀一样让人怜爱。

“台辅呢?”

女官恭敬地回话:“说是有些累,去后殿歇息了。”

靖州的日常事务,经过令尹处理筛选后再呈上来,哪里有那么累……尚隆往内殿去,六太果真侧躺在锦织的柔塌上,眼睛被长长的卷轴盖住。揭起卷轴,因道路上庆国进口的机动车越来越多,关弓道路的损耗变得越来越严重,下面呈上了修整更坚固道路的提案。这是州侯职责内的事,尚隆并不插手多嘴,而且六太已经在末尾签上了名字盖过了印, 看样子六太心情烦闷不是因为它。

“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尚隆凑近摸了摸六太的发顶,大概是温泉的味道吧,不过一大早就跑出玄英宫就为了温泉,六太某些事情上很任性呢。

“哪有,路上的风吹了那么久,早散了。”六太辩解,抓住了尚隆的手。

“看吧,自己承认跑出去逃了朝议。”尚隆收回手,拿起了果盘里的桃子和小刀。

“我要吃脆的,”六太使着眼色,看向了品相很好的桃,“熟过头的软桃子你自己吃吧。”

“你就那么肯定我是给你削的?”

“……不给我吃就算了。”

尚隆还是把第一块削下的桃子递到了六太嘴边。

道谢的话才在嘴边,但舌尖一颤,是不喜欢的那种熟过头的桃肉,六太一口咽下了果肉连同汁水,什么也没说。

“昭彰失道了,至今为止是绝密的消息,”六太嗡着鼻子,“宋王陛下已经准备退位了。”

“……是吗。”宋王并不是知错不改的顽固派,也就是情况坏到无法明了失道的原因,无奈选择退位吗?

尚隆不禁有些感叹,那么现在治世最为长久的王就是自己了。

“昭彰……太可怜了。”六太闭眼埋头到了软塌里,蜷缩起了身体,很冷的样子。

“累的话,去床榻上睡吧。”尚隆抱起了六太,软软的、小小的一个,手脚的确有些冰凉,还渗着些许冷汗。

 

不要走,尚隆。六太抓住尚隆宽大且干燥的手掌不放,尚隆只好顺势坐在床榻旁。

“冷。”

这是在撒娇吧?尚隆从床尾再拿了一床棉被展开,平时尖牙利齿的六太,偶尔这么软绵绵也很新鲜。“尚隆。”

“怎么?”

“我不要死在你之后。”

“什么啊……”失道那么疼的病,我怎么会忍心让你挨呐,尚隆握住六太的手,把自己的体温度给六太。

金色的长发铺散在六太身下,和尚隆低头垂下的深色长发交缠在一起,六太拉散了尚隆绑起的头发,将额头主动抵在了尚隆的额前,因角的敏感而瑟缩着,却仍不离开,呼吸着尚隆呼吸过的空气,尚隆是他生命所有的见证。

 

 

*

 

 

六太被尚隆背在背上,从布帽里支棱出的几缕金发刺得王脸颊发痒,尚隆走在关弓的大街上。靖州的忘年会上,喝得昏呼呼的小家伙,这下是走不回玄英宫的嘛。

车水马龙的街道,称关弓为常世第一繁华的都市也不为过,尚隆慢慢地沿河走,河堤的风吹拂在脸上冷冷的,六太把整个脸都埋在了尚隆的脖子里。关弓治安良好,因此不设宵禁,夜市繁华是有名的不夜城,沼气灯把街道映照得昏黄。

“困了吗?”

六太用鼻音嗯咛,点了点头,恶作剧地哈了一口酒气在尚隆脸上——“讨厌!果真是马鹿!?”

尚隆却又没办法放下背上的六太,只等他捉弄自己,还哧哧地笑。

“呐,尚隆……这里……梦想中的国家……看见了。”

肩头传来了细微的呼噜声,尚隆叹了口气,轻车熟路地走向一处旅店,希望自己的钱袋足够。

 

 

*

 

天明之时,尚隆先醒来,不是玄英宫熟悉的华美几帐,仅仅是普通的砖木墙,是旅店啊。他胸口有点重,低头是六太把头靠在自己的胸膛。

宿醉未消,六太还沉沉眠于梦中。

难得逃离无趣的朝议,再睡一睡吧,尚隆将滑落的绒毯拉过,盖在六太的身上,抱着他再也放不开手,因为怀中的少年模样者,给予了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尚隆想,天底下没有谁比自己更爱六太了。